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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吹云动

发布时间:2019-09-05   来源:网络整理 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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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傅菲

  天空一无所有

  何以给我安慰

  这是海子的诗句。其实天空有云。云也只游荡在天空里。天空是云的居所。

  云可能是最轻的东西了,它终生被风吹动。风托着它,拽着它,改变它的形状。风让云聚成一团,也让云成流丝。山区多云,也多风。荣华山的上空,盘踞着云,满池塘浮萍似的,让人卑微:人只是池塘里的微生物,荣华山也只是一朵水莲。

  云形成的原理是含有水蒸气的空气上升到一定高度,由于温度较低,过饱和的水蒸气在空气中冷凝,形成可见的水蒸气,称之为云。云的类型可分为层云、卷云和积云。荣华山草木葱茏,水蒸发量大,多云是惯常的。云带来了雨。或者说,云是雨的前世,雨是云的凡胎。凡胎注定在大地上浪迹。

  初入荣华山,是夏季。炽热炎炎。我一下子注意到了云。云白如洗,蚕丝一样。天空蓝,蓝得没有尽头,蓝得深邃无穷。我对本地人疑惑地说:这天蓝得只剩下云的白了,过滤了一样。本地人望望天,说:云黑起来才吓人呢,像藏着恶魔。

  四个月后,我见识了恶魔一样的云。白露没过几天,气温急剧下降。午后,天完全黑暗,山下盆地像个地窖。蚂蚁慌乱。院子里来了很多蜻蜓,四处飞。天是在十几分钟内暗下来的,空气如洇开了墨水。我关掉电闸,收拾翻晒的物什,坐在走廊。云乌黑黑,一层层压实铺开。云团山峦一样,一座连一座,形成绵绵群山。高耸陡峭。云团不移动,遮蔽了光,给人压迫感。

  游动的光,蓝色,在云层突闪,爆出蜘蛛丝一样的裂缝。闪电来了。我们不叫闪电,叫忽显。忽然显现的光,照见了云团狰狞的面目。云团像戴着黑色面具,披头散发的傩舞人。雷声从天边轰轰轰传来,俯冲而下,隆隆隆隆,炸裂。闪电一道追一道,显得迫不及待。蓝色火焰啪啪啪瞬间熄灭。似乎它快速地到来,是为了快速地熄灭。云团被一层层炸开。

  雨下了。豆珠一样,啪哒啪哒,急急地敲打地面,溅起干燥的灰尘。脆脆的雨声,犀利。雨珠打在白菜上,菜叶弹起来。雨点密集起来,雨线直拉拉。雨线网住了视野。鱼从水塘跃起。蝉声消失耳际。芭蕉花一朵朵打落在地。天慢慢白,把暗黑色一层层蜕下来,露出水光色。

  山中多阵雨。阵雨范围很小,圆筛筛下来一样。有时,院子一半是湿湿一半干燥,雨飘不过来。云只有一块,巴掌大,但厚。阳光普照,云悬浮,被光烘托,像火炉里一块乌青的铁。更多的时候,云是丝絮状,一缕缕,被风扯远,扯着扯着,丝絮没了,或者飘过了山头,不见了。云也会流变。絮状的云会积在一起,缠绕,棉花般的云块,像一群白山羊,慵蜷地卧在草地。

  春天的云,和深秋的云,不一样。春天的云,易散易聚。早晨还是乌沉沉,风一刮,云呼啦啦地流,如翻滚的波涛,也像流瀑奔泻。云翻滚,一卷一卷,翻过山梁,慢慢下沉,在山巅环绕。山尖竹笋一样露出来。白白的云翳像白皮毛的大氅,盖在山间。太阳出来了,云游散,散到树林里,散到河岸,散着散着,青山完全浮在了淡白的雾气里。聚起来也快,如海面的浮冰,漂到了一起,冰撞着冰,引起了海平面骚动,带来了喧哗:细密的雨,飘飘洒洒。深秋的云,淡灰色,却不会有掩遮感,只是视线灰蒙蒙。云干燥,天空像一口烧干了的锅。云团出现,阴森森,似乎云层藏着什么怪物。却迟迟不下雨,积在那里,不动,像心中的块垒,无法消解。严寒季节,云会被冻住,像板结的塘泥。

  四季,夕阳将沉,云朵异样华美。那时的云朵,不叫云朵,叫云霞。彩色的光影或彩色的云,叫霞。霞壮丽,肿胀,有炙热的燃烧感。云霞是天边的桃花。当桃花飘落,灼灼红颜凋敝,天宇明净阔亮,暮色已从山边上升。大地垂垂暮年。

  杂工老钟每天出门,戴一顶旧得发黄的草帽,帽檐低低。他望望天,说:今天没有雨。或者说:云压头上了,有大雨。他把草帽当扇子,边摇边说话。他也把草帽当坐垫,草帽往屁股下一塞,摸出烟,说:这个天会不会热死人啊。汗滴在眉毛上了,抬手用衣袖擦。衣袖两边结了很多盐花。他是靠天吃饭的人。挖菜地劈木柴遮秧苗,都是他的活。起风了,我站在窗口,喊:疤脸,疤脸,看看云,会不会下雨啊。疤脸是老钟绰号。他喜滋滋地翘着烟,说:这个天下不了雨,别看云那么厚,风吹吹便没了。

  山里的人,都会观云识天气。挖地,挖了一半,把锄头扛在肩上回家了。问他:怎么不挖完就回去了。他嘟嘟嘴巴,说,你也不看看云,暴雨马上来。云团还在天边呢!这里艳阳当空。可隔不了一碗茶时间,乌云盖顶,噼噼啪啪,暴雨来了。初夏的雨,淋湿身子不要紧,怕山洪暴发。暴雨如注,冲泻而下,沟沟壑壑淌满了黄泥浆水,汇流在山沟里。山洪惊涛,拍打着竹林,掩盖了芭茅和废弃的山田。黄土从山体坍塌下来,泥浆和雨水胶合,覆盖了半个山坳。来不及逃跑的野猪,盖在了泥浆里,窒息而死。

图说天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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